连续创业者里皮

多游网 2020-01-19

编者按:里皮回来了,很好,很好。记得当亚洲杯结束合同到期时,结束合约的里皮曾向足协递交了一份密奏,里面列出了60个19岁到21岁将会迅速成长的年轻苗子。在合同期内,里皮总是呕心国足工作,按计划完成任务;在合同期外,里皮依然操心国足工作,超额完成任务。我能够理解里皮发挥余热的迫切心情。毕竟,他在执教国足期间就已经表现出了“工作狂”的特质。有媒体曾报道:“里皮执教国足期间曾为自己的高薪感到不安,想多干一点工作。例如,组织国家二队在天津集训。”
连续创业者里皮

去年,里皮手里捧着世界第二高薪(年薪2300万欧,仅次于穆里尼奥),似乎无论怎么延伸加班时长都无法填充内心不安,无论怎么加大加班体量都无力还上人情欠账。

所以,我向来认为近期热议的996是个伪话题:只要薪酬到位,别说996了,007(当天零点到次日零点,工作7天)也干啊。

高薪代表的不仅仅是足额的金钱,还有用人单位给予的足额的尊重。

中国足球给予了里皮最饱和的尊重感,这让他甚至产生了负疚感。

这么一位始终对中国足球感觉亏欠的世界名帅,这么一位始终对中国足球洞幽烛微的金牌教头,显然是国足帅位的最优选项。

带队829天的里皮,可能是对中国足球辨识最高洞察最深体认最切的主教练。

本文将带领读者回顾里皮上任之后的豪迈征程,讲述老爷子的创业艰辛,证实金牌教头的名不虚传,祝福连续创业者的激流前路。

连续创业者里皮

1

2016年10月22日,里皮接手中国国家队,此时中国足球已跌破发行价。

12强赛,4轮1分,时任主帅高洪波在中国0-2乌兹别克斯坦赛后撂下一句不按官场套路出牌的狠话:“昨晚跟协会领导有过很深入的交流。协会领导认为,中国男足目前存在的问题,应该由你主教练来承担。我明白这个意思,所以比赛结束了,我也提出离开。”

高的意思是:领导顺手甩锅给我,我顺手接了。

将与领导私聊内容公开化,这是很反常的行事方式,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了当时中国足球管理层内部的混沌与仓皇。

在积分荒凉人心慌乱之时,意大利名帅接手了这个烂摊子。里皮首先要做的,便是灌注信心,提振士气,将这群绵软的绵羊调教成嘶吼的狮子。

高洪波在任时说:“能打入12强赛的没有弱队,包括叙利亚也会认为这组最弱的是中国队。”

里皮到任之初便试图告知国脚:你们做得并不算糟糕。“在前四场比赛之中我看到了一种平衡,并没有哪一个对手的实力完全在中国队之上。”他试图宽慰国脚:你们不要怀疑自己;他试图告诉弟子:稳住,我们能赢。

他说:“我们有一些优秀的球员,但他们到了国家队之后,所发挥的水平相对俱乐部时下降了40%。我说的是那些习惯于和他们的俱乐部一起取得胜利的小伙子。我们这里有25名球员,其中1/3是和我在广州(恒大)共事并赢得了一切的人。”

我想,当公司前任CEO因业绩惨淡离职,新任CEO上台后首先要做的,便是像里皮一般安抚人心吧。

后来我慢慢发现,里皮是真正的职业教练——他的所有行事逻辑都适用于职场。

连续创业者里皮

2

里皮为心理迷航的中国队校正着方向。

2016年11月15日,国足主场0-0战平卡塔尔并两次击中门柱。“咣咣”两声令球迷悦耳、提神。国足在精神和战术层面都变得丰富立体了起来:积极进取、阳光自信。

张稀哲赛后的这番话最具概括性:“里皮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带给我们信心。他一直鼓励我们要有信心、不要背负压力,在比赛中要以我为主,不要过多考虑对手,要把球权控制在自己手里。”

中国球员需要不定期进行心理干预的问题,并非里皮的独家发现。曾独家带队杀入过世界杯的中国队前任主帅米卢就曾指出:中国球迷对于国家队持太多批评、否定和悲观的意见,在这种环境下踢球,球员的压力实在太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球员无法在场上正常发挥。

在崔永元《有话说》一书中,有一段对米卢的采访描述。

2002年,中国男足闯进世界杯,这个惊喜让我们认识了一个叫米卢的教练。但这个中国国家队的总教练,在刚上任的时候遭到了非常多的质疑。他根本不教国家队基本功,整天就知道跟队员们闹着玩,甚至惹他们生气。我采访过米卢,他非常严肃地和我说:“运动员到了一定年龄就没有办法再训练基本功了,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调整心态却永远不晚。”

他认为当时的中国队在亚洲足坛的所有球队中属于第二梯队,但他们在场上比赛时的表现往往非常像第三、第四梯队,如果能把他们训练成球场上的第二梯队,这样他们就可以战胜第三、第四梯队,也可能和第二梯队甚至第一梯队一决高下。所以,他就天天调整队员们的心理状态,而不仅是教授具体的战术。也就是在米卢执教中国队的这一年,中国队冲进了世界杯。

如果你知道了米卢的这个方式,就会相信中国队冲进世界杯绝对不仅仅是靠运气。

里皮和米卢都是能够把平庸牌面打升级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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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17年3月23日,长沙,里家军闻鼙鼓而执金戈,豪气干天并肩破韩。里皮的“中国威望”跃至顶峰。有“不负责任”的球迷轻浮喊出了“今后你们随便输”的快活话。

12强赛战罢,里皮5战怒砍11分。于是乎,“里皮先生来晚了”的叹息四起。这是第一次,中国球迷在主队被大赛淘汰之后没有去怪罪教练。

中国足球的希望似乎正在破土。

但人们忽视了里皮一段颇为玩味的讲话:“中国有十几亿人口,你能想象有多少数量的孩子可以培养,但你必须要修建足球场,以及培养青少年教练、基础训练设施等。中国必须要明白,即使使劲砸钱买人也不会让足球变得强大,要培养孩子们踢球,而不是只打乒乓球,否则不会成为足球的巨人。”

有人将这番言论解读为针对乒乓球运动,这属于脑回路清奇。

里皮针对的并不是乒乓球项目,而是中国足球人口。他深刻地意识到了,中国足球不行的根本问题,是中国足球人口基本盘过窄。中国足球只有像乒乓球项目一样,提供更多让孩子们接触到该项目的可能性,才能更好地发展这项运动,摘掉“足球欠发达国家”的贫困帽子。显然,里皮已经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中国不踢球。

但短期逐利的澎湃冲动,始终摁压着长远布局的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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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16年10月28日,时任中国足协主席蔡振华重金聘请里皮,目标并不只是为了带队踢基本出线无望的世界杯预选赛,而是为了帮助中国足球实现顶层设计。

当感受到高层绵延不绝的支持力度后,里皮也抱持一颗赤诚之心,为国家队打地基挖深井。

大国家队计划孕育而生。

所谓“大国家队”,通俗来讲,就是上自国家成年队下至各级国字号球队统一各支球队的技战术打法,从而构建一个足球战术体系,各国字号队伍的技战术风格一脉相承。

按照里皮的设想,无论12强赛最终成绩如何,中国足球都应当形成各级国字号球队的统一建设规划。这样才有利于国青队员升入国奥队、国奥队员升入国家队后,能在最短时间内融入。

最短时间,这是领导最想听到的词汇。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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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届中国杯,里皮开始摸底联赛精英吸纳青年才俊,耐心搭建起“构想积木”。

但也就是这一届杯赛,造成了里皮固有世界观的“强烈宕机”,眼镜和三观一起被撞得稀碎。特别是在0-6惨败威尔士队的比赛中,里皮被球员懒散的工作态度激怒,半场结束便撤换五将。有传言称:某些国脚存在出工不出力的状况。

赛后他一声叹息,“如果球员不努力,不把为国家队效力当做是一种荣耀去拼搏和维护,那我也无能为力。”

他感受到了棋子的失常与棋局的失控。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说了“泄气话”。这句话直译过来就是米卢的“态度决定一切。”所以说,中国足球的顽疾,专家复诊和普通门诊的诊断结果其实是基本一致的。

作家阿乙说,中国球员在落后时太没耻辱感,他们不会觉得,被压制被戏弄是一种伤害自尊的侵略。相反,中国足球在一切事情上表现得太过暧昧。

6

棋盘之外,事情也正在起变化。

“话事人”蔡振华的退隐,“外交官”希丁克的闯入,开始动摇里皮的大国家队构想,震动里皮的大国家队构架。

银狐里皮察觉到了空气中异样的雪茄味。

他开始收缩阵型,收缩梦想。他不再谈论长约,谈论未来,而是谈论着一期合同中的最后一公里——亚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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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18年10月15日傍晚,国足来到南京奥体中心,备战对阵叙利亚的热身赛。球队刚刚在苏州0-0被印度队逼平,曾许诺“赢下韩国今后随便输”的中国球迷,对里皮动用“下课”的酷刑。

赛前踩场训练,雨点渐大。里皮拿着训练小纸条跟助教小声商量着,然后走出雨棚亲测雨势。

连续创业者里皮

当球员从更衣室鱼贯而出,里皮戴上帽子,冒雨督训。

态度决定一切,里皮从不会因合同即将到期而消极怠工,这就是职业精神。

正如他在2006年接受这份合同时所说:“虽然我已经68岁了,但我仍然像34岁刚开始成为教练时那样充满激情,这种感觉非常美妙,我又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2-0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及“合同结束会否续约”。里皮回答:“现在不要过多谈论续约的问题,我们首先关注的重点是亚洲杯。”

很显然,亚洲杯才是里皮的分内之事。后亚洲杯时代,这超出了他的合同履行义务,已属超纲。你给我多大的赋能,我干出多大的事业。你给我长约,我给你长远规划;你给我短约,我给你短期回报。

里皮向国人展示了何为真正的“职业教练”——尊重甲方,尊重合同,尊重工作,尊重职业,尊重荣誉,尊重自我。

8

他开始重启“恒大嫡系+忠勇猛士”的老版配置。这暗示了他对“生人”缺乏信任感,且对中国杯的大溃败心有余悸、心存阴影。正如一位圈内人公允持论:“里皮不是没给年轻球员机会,只是他们不胜任大赛。”

最后一役,守护名节对里皮很重要。

一个精神世界丰富强健的世界杯金牌教头,不能容许自己被内部轻易吞噬,被外部轻易击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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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亚洲杯上,国足颠簸着进击八强。里皮最大限度保全了中国足球残存的颜面。

过去很多年里,我熟悉了中国队在比分落后之后兵荒马乱的骚乱与慌不择路的套路。他们因急于扳平比分而过于操切,因急于形成射门而过于孟浪,因急于打到禁区而过于毛糙。最终,他们往往因急于进攻而疏于防守,因惦记破门而忘记看门,因全线压上而全线溃败。

但在本届亚洲杯上,无论是对阵吉尔吉斯斯坦队还是泰国队,无论是身处小组赛还是淘汰赛,无论是持有心理优势还是心理阴影,在一球落后之时,中国队都表现出了“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冷静与自信。这成为了里皮坐镇的“新常态”。

他所倚重的上将武磊、所器重的老将郑智猛将吴曦、所看重的福将大于宝、副将肖智均未看走眼,勠力同心兀自死战。

士为知己者死呵。

在高层变阵、构想受限、未来难测的低气压下,里皮正努力做着自己可控的部分。

当我初涉职场时,忠厚兄长就告诉我:“你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可控的部分,不可控的部分由他去好了。”这句话,我受益至今——这也让我在工作中用力而不用强,懂得倾尽全力,也懂得适可而止。

即便我并不能够保证当事人愿意接受采访,我也会倾尽全力做好功课备好提纲。我发现,职业教练里皮也是这么做的——他将可控的那一部分功课做到了极致。

媒体报道说:在意大利的家里,里皮的足球录像素材可谓是汗牛充栋。他连1982年执教桑普多利亚青年队时的训练素材都还保存着。这些宝贝在家里地位显赫,储存录像带的房间是禁区,哪怕是妻子,里皮也不许靠近。

通过不厌其烦地观看录像带,里皮总能找到对手的破绽与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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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对阵伊朗,他赛前反复要求队员避免失误、不要犯错,“我们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一定要尽可能减少失误。遇到伊朗这样的强队,只要给予一个机会,比赛战局或许就被改变。”

据前方记者透露,以前准备比赛,里皮很少这么讲话。但这一次,“杜绝失误”从他口中蹦出的频率明显增加。

当冯潇霆出现低级丢球后,我目睹了儒雅里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狂躁失态。他手戳脑门,他无法理解。这些重点划线强调的知识点啊,这些大考一定会考的送分题啊,徒儿们,你们到底翻书了没?

这就像诸葛孔明递给赵云一个妙计锦囊,子龙在危困之时却忘了翻一下口袋。这怎不令人捶胸长叹。

赛后,也就是里皮离任前的最后一课,他说了一番失望的重话:“今晚我不想对我的队员说感谢的话。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重复如此失误,让我难以接受。赛前我想过会输,但没有想到以这样的方式去输。”

他似乎也是自米卢之后,唯一不用背负骂名卸任的中国男足主教练。

门将颜骏凌在亚洲杯后还琢磨出了主教练在热身赛中不计输赢的良苦用心。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那些比赛,我们在接受大家质疑、批评的同时,也要看到当时主教练还是有一些想法。当时每一场热身赛,主教练都在用不同的队员,上下半场切换阵型,有的时候甚至一场热身赛会切换三次阵型,他不在意热身比赛的输赢,他更多在意的是通过热身赛,把切换阵型练到自如,能在正式比赛中对球队有所帮助。”

“从后来在亚洲杯的比赛来看,我们的热身赛其实对我们还是有很大的帮助,我们第一场踢吉尔吉斯斯坦,上半场踢得不好,下半场马上切换,最终比赛翻回来了;之后跟泰国的比赛,我们也在切换,包括跟韩国比赛的时候,也会切换阵型。主教练在之前练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铺垫,当然这些铺垫在练的过程中,必定造成了热身赛的成绩不是最理想。”

所以,我从不敢像某些无知无畏的球评人一样,去质疑里皮的排兵布阵或战略战术。跟职业教练相比,我们做体育媒体的就是外行。里皮在这行当干了37年,咱们就别对人家指手画脚沦为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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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离任时,回顾829天的执教生涯,里皮总结道:“我非常高兴能够执教这样一支球队,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帮助中国队,我认为我获得了一部分的成功。”

成功的那一部分,便是他可控的那一部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里皮走后,国人对国足选帅兴趣大减。因为人们已经见识过了:该职务之于国足所能提供的极限帮助以及所能企及的业绩高度。

顺流逆流,是真名士自风流。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几多艰苦当天我默默接受

几多辛酸也未放手

故意挑剔今天我不在乎

只跟心中意愿去走

后记:有报道称:“此番里皮签约四年,除了要完成2022年世界杯赛的冲击任务之外,还需要为2023年亚洲杯赛进行准备。里皮上一个周期离开时,国足人员老化是现实,着眼于四年之后,国家队需要挖掘有潜质的球员。”

记得里皮曾在书中谈到:“在社会层面上,足球是一种最复杂的运动。我之所以不断重复足球是一种文化概念,就在于文化的建设,不是像物质建设那样,能够通过高度密集的资源和人力集中,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

所以,我最期待中国足球主管部门能够给予里皮最大化的尊重与时间,能够奉行“专业人做专业事”的原则放权,能够让其依据足球自身的运动规律行事。

如果,里皮能够通过在中国的“连续创业”,让中国足球管理者理解足球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需要深耕体系建设的;如果,里皮能够通过工作,让中国足球从青训中尝到甜头继而品味到保持耐心、持之以恒的好处,那么里皮的回归便是最明智的选择。